翻开《要有光》,我原本期待的是一个关于光明战胜黑暗的简单故事,却不曾想自己踏入了一个符号编织的迷宫。小说中那些看似熟悉的生活场景——光鲜亮丽的广告牌、日夜闪烁的电子屏幕、无处不在的商品符号——在作者的笔下,却被剥去了华丽的外衣,暴露出它们作为现代生活基本组成单元的符号本质。当我们沿着主人公的视线,重新审视这些日常符号时,一种不安悄然升起:我们是否早已被这些符号所塑造,成为它们无声的代言人?
主人公的世界是一个符号化的世界。他居住的城市被命名为“光之城”,这里的居民以拥有最新款的“光耀”手机为荣,以居住在“光明社区”为身份象征,以消费带有“光”元素的商品为生活常态。然而,这些符号化的“光”却与真实的温暖、希望渐行渐远。它们变成了空洞的能指,悬浮在生活表层,构成了一张巨大的符号网络,将每个人的生存意义牢牢捆绑在消费与展示的逻辑中。在这样的世界里,主人公的困惑具有了普遍意义:当我们说“要有光”时,我们究竟是在呼唤真实的生命之光,还是仅仅在重复一个被资本编码的消费指令?
小说的深刻之处在于,它不仅揭示了现代社会的符号化困境,更通过主人公的觉醒历程,探索了一条可能的救赎之路。主人公最初只是符号系统的盲从者,他追逐那些被定义为“光明”的物质符号,以为拥有它们就能填补内心的空虚。直到一次意外断电事件打破了符号世界的完美表象,他才开始质疑这些符号的真实价值。在黑暗中,他第一次看见了星光;在寂静中,他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这种“去符号化”的体验成为他觉醒的起点,他开始寻找不被符号中介的“真实之光”。
这一寻找过程呈现出两种不同的“光”的对比:一种是符号化的光——霓虹灯、LED屏幕、品牌标志,它们耀眼却冰冷;另一种是去符号化的光——晨曦、烛火、眼神交会时的温暖,它们可能微弱却直抵人心。主人公逐渐明白,前者是他人定义的光,是被资本和权力编码的光;而后者才是自我感知的光,是与生命体验直接相连的光。这种区分构成了小说的核心张力,也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深刻诊断:在符号泛滥的今天,我们是否还保留着感知真实之光的感官能力?
当主人公开始有意识地从符号系统中抽离,尝试用身体而非符号来感知世界时,一种新的存在可能性逐渐显现。他不再通过品牌标签认识衣物,而是通过触摸布料、感受剪裁来理解它们;他不再通过社交媒体定义关系,而是通过面对面的交谈、眼神的交流来建立连接。这种回归感官经验的生活方式,使他逐渐从符号的囚笼中解放出来,重新获得了定义自我和世界的能动性。
然而,小说并没有提供一种简单的解决方案。它没有让主人公完全脱离符号系统——在现代社会中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相反,它展示了一种在符号世界与真实体验之间保持张力的生存智慧。主人公最终明白,“要有光”的真正含义不是彻底抛弃符号,而是意识到符号的局限性,并在符号之外保留感知真实的能力。他学会了既使用符号又不被符号定义,既生活在符号化的现代世界中,又时刻保持对符号之外真实之光的敏感。
读完《要有光》,我长久地凝视着窗外。城市依旧灯火辉煌,但此刻的我已不再简单地将这些光视为进步或繁荣的象征。我想起小说中主人公的顿悟时刻:“最亮的光不在灯箱广告上,而在有人为你留一盏灯的窗户里。”这句话道出了小说的核心洞见:真正的光不是被展示的符号,而是连接人与人、人与世界的温暖媒介。
在符号日益密集、意义日益稀薄的当代生活中,《要有光》提供了一种必要的反思。它提醒我们,在追逐符号化的“光明”时,不要丧失了感知真实之光的能力;在被符号定义的世界里,不要忘记了我们还有定义符号的自由。这或许就是小说最珍贵的启示:在这个符号编织的时代,真正的光并非来自外在的闪耀,而是源于内心保持感知真实的勇气与能力。当我们说“要有光”时,我们首先需要的,是让内心的感知之光不被符号的洪流所淹没。
工程一部 李斌